Skip to main content

南京的好处


三次去南京,都是叫人瑟缩的季节。心里和眼中的南京更像北京,而不是上海或者杭州,大概也和这座城市在冬天的气象有关——仿佛北京在江南落寞的映射。

这样说南京有点消沉。其实南京作为都城的气派远在杭州之上,但我深刻怀疑没有什么皇帝在杭州是作了长久的打算的。而南京却总叫人壮志不酬。

我不太热衷相信中国导游的话。他们总在痕迹浅淡的地方阐发,夸大自己所在地域的意义,不惜杜撰——虽然杜撰有时也不无可爱。那个开车的中年女人没能避免一开始就叫我们要“沾沾紫金山财气”之类的话,但因为南京时运不济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也并不至于把南京的故事讲得太过绚烂,让人怀疑。赶上浓雾的天气,顺着她脱离驾驶盘的指尖往前看,她所谓的紫金山的“龙脉”若隐若现。

可惜“淮河”变成“秦淮河”,只因秦始皇两千年前的慧眼干预。据说秦始皇巡游至此,在徐福的提醒下,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帝王之气对他的帝王之业潜在巨大威胁,当即挥刀斩断了龙脉,保全了他的好事,却毁了日后这座叫建康的城市的风水。六朝故都,皆成短命王朝。

短命王朝或许出不了好皇帝,却出得了好故事。譬如竹林七贤。但是王朝命短,又意味着所有的好故事都会很快地灰飞烟灭,被紧随而来的暴力清算得不留痕迹。南京的建筑遗留下了最丰富的民国风格,雄浑简约,那线条比上海的民国政府机关要强硬有力得多。此外,也有稍许明朝皇家建筑的遗迹(譬如现在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和“南京博物院”),连同洪秀全风卷残云后的风淡云轻。总统府已算是最近最够得着的历史,但也只能勉强地讲两个很简短的故事,一个叫“太平一统”,一个叫“青天白日”。

走在南京的街上,只觉得这是一座误入南方的北方城市。梧桐在上海是斜依轻摇,修长妖娆;跑到南京,枝干在离开地面只有一米的地方就开始分叉,就像缩短了的腰腿,伸展出来的却是极其粗壮的臂膀,坚实得无法动摇,也不能亲近。这是符合北方审美的树的长相,竟然有了北京桦树的气象。不想说这是一座被边缘化的旧都城的不甘,因为不知道它怎么消受了那些都城时代的“好时光”。

此次在南京的停留相当短暂,除了知道了南京人指路只是比广州人稍微准确一点之外,和当地人的交流仅限于女导游一人。再有,印象深刻的却还是两个士兵。我们从1933年建成的紫金山天文台的一个制高点上下来,迎面走来两个兵,制服是整个冬天没有鲜绿。听说现在天文台的研究活动很少,设施也有军队监管,而且我还看到了“军事禁区”的字样,便在他们走过去之后,又回头问了他们一声:“你们是守卫这个天文台的么?”他们停下来,转过身,从高处看着我们。其中的一个说:“是啊。”“可是能不能告诉我,这里为什么是军事禁区?”另一个笑着说:“机密!”反而问我们:“你们哪儿来的?”“上海。”他们又笑了笑,就跑上台阶,大概是进到他们的哨所岗位里去了。

下山的时候,我对导游说:“刚才还真的碰上了士兵呢!呆在这样神清气爽的地方,可不是比守卫其他地方要闲适舒服得多!”导游说:“就是下山不方便。他们跟我们很客气,关系很好,我们有时候下山就顺带把他们捎下去,譬如就坐在这个前面的位置上。他们平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偶尔有部队领导来参观,也可以讲解讲解浑天仪还有望远镜什么的。他们觉得自己就跟在山上做和尚没有什么两样。”

但那场台阶上的对话却很奇怪地变成了两天里在南京最鲜活的经历。很难形容那种鲜绿的活泼——就像,也很难说,真正的南京人,或者像南京这样一座城市,到底有着怎样外人不能体会的好处。
Photo by Rhyme,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2007-1-10.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张看

我们在大门口逡巡。透过一条缝可以望见绿色的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大衣的中年女人。 一个老头终于要开门进去。“你们要看什么?已经没东西可以看了。别人住在里面。哎呀,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着就开了大门,说着我们就钻了进去。他一定已经和很多这样在门口逡巡的人讲过这个话了,怎么就是没人听呢。 公寓的大堂不很宽敞。我们躲着电梯,爬向左边的楼梯。电梯门关了,黑衣女人和老头上去了。这个六层的公寓,楼梯不很宽敞却好转弯,爬得有点喘气。你说,她以前一定在这楼梯上走过吧?瘦瘦地轻轻地上楼,是迅速地,急切地,堵了气地,还是得意的呢?手里拿着杂志么?提着给姑姑买的臭豆腐么?或者,她只是贪图坐电梯吧,开电梯的人老给她送牛奶和报纸吧? 一个楼梯只有两户人家,想必里面一定是大房子。走到半层楼的时候,能看到走廊边上的阳台。但那一定不是她斜依着听电车的地方。她的阳台应该是朝着赫德路的,就像我们在公寓底下看到的那样,白色的那么一勾,窄窄长长。而现在,那阳台对着一片拆空的工地,身后则是一座玻璃巨楼,紧贴着长起。 我们爬到三楼的时候,电梯也刚到三楼。老头和黑衣女人说着水电费的事情,就出来了。那60号房间,在最最上头,缩小的阳台,高高的房顶,人家的25岁,我的25岁。黑色的大门紧锁,门外是一个低着头的红色水喉。 电梯里的黑衣女人见到我们便笑了。“什么都没看到吧?这个房子解放后分配给老干部了,后来么当然自己产权买下来。现在这户人家已经到美国去了,房子空关着呢,不能进去了。”她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只暖杯,眼神温和,皮肤白皙,长发披肩。那么端庄的女人,捧着暖杯开电梯。 出了电梯,我跑到红色木头的信箱那儿,指着最底层中间的一个信格说:“看呀,就是这个,60号。”用手指一点,薄灰上露出一个指印。女人也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们:“还有51号,她也住过的。” 她在51号住了两年,伦敦大学的梦因为战乱破灭后,她就去了香港,港大没读完,又回来了这里,改住到顶楼的60号,那是1942年,一呆又是五年,是她留给这座城市,也是这座城市留给她的最后的五年。 “51号那间房间里面住的老太已经90岁了,是个医生。他们家当初也是用金条把这个房子顶下来的。她先生说过,这幢公寓以前叫爱丁顿公寓,意大利人设计的。外面的纪念牌都写错了。”是呢,Eddington House,叫“爱林顿”是差了点。 “很多人来看,香港的,台湾的...

香港的谦卑

我在香港的两年多,不得不目睹了“自由行”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新风气。 柜台前总有一个高挑的女人在结帐,柜上摆了四、五十件Zara或MNG。这次是这个女人,下次是那个女人,相同的是那堆成山的名牌,那气宇眉间的华丽,还有姿色上的丰满,那是连金钟中环的香港女人也撑不出的气息。这些自由行的大陆女人很少言语,取代前两年张扬的是如今的优雅。而柜台对面的店员一律地客气,深谙自己服务的本分。 前两年,我能在地铁听到一个男人对女人大声说:“那双鞋买了多好,也就一千多。”那是福建普通话,还是浙江普通话呢,总之我为他们的豪迈惊奇很一会儿。现在,这种消费水平可能都说不出口了吧,如果是用普通话。自由行,现在的香港恐怕是离不了你了。纵然大陆游客上厕所不文明,有乱丢垃圾的习惯,也酷爱就地蹲着,可香港毕竟没有因为他们而世风日下,但是一个一个的IPO是真的都来了。 对于只把香港当作消费场的大陆人来说,这座城市其实是越来越看不上眼了。如果不是大陆奢侈品含了100%以上的关税,如果不是上海的迪斯尼还没造好,如果不是对这里还存有幻想,他们来香港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被导游抛到马路当中因为他们不肯去指定的地方消费么? 他们说,香港也不过如此。这些人原先对香港所抱的期望,在他们自己生活的地方天翻地覆之后,恐怕被香港本身扫了兴吧。他们会怀念香港人的谦和礼貌么?他们会怀念这里几乎听不见的汽车喇叭吗?他们会怀念这里的汽车对行人的尊重么?他们会怀念这里服务人员无与伦比的周全么?他们知道这里上网没有警察,报纸除了八卦也很政治么?他们能感受到公务员的廉洁和法制的充分和公允么? 他们会说,香港也没有什么。我看看我们那儿也一样好。他们会说,香港人以前不喜欢大陆人,现在,看在自由行的份上,终于希望我们多来消费,态度也终于改好了。哼哼。什么叫成长中的经济大国,什么叫前殖民地,很有分晓了吧。 好事者如我,总替港人不甘。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活得如此谦卑,如此朴素?他们根本不像维港的夜景,更不像中环的建筑、尖东的名店。他们根本没有活在这些闪烁的成熟资本主义世界向北方的祖国人民所昭示的愿景中。他们低调,客气,不懂炫耀,甚至害怕任何炫耀情绪的流露。他们肯在很几百尺(几十平米)的空间里周旋到老,他们抱怨却不做非分之想。在这个价值高度单元的社会里,中国南方人的诚实和资本主义要求的敬业紧密结合在一起,生出了这个世人看了无比热闹的都市,夜夜闪耀着的却是当今中...